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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忆
作者:梅 瑧 来源处:嘉兴一中实验学校 添加时间:2013/1/4 访问率:1693
    “叮铃铃铃……”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都作鸟兽散,仿佛多年未归的浪子,极端渴望家的温暖。窗外,已入深秋的叶子早已枯黄,纷纷飘落下来,静静躺在地上,任凭行人匆匆踩过,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

    只是一晃的功夫,教室中只剩下两个人。其中一个打扮时髦的学生正用黑板擦用力地对抗黑板。“糊涂,放学了不回家在这发呆,傻了吗?正做值日的少年调侃道。趴在桌上的少年偏了偏头,没有回答。时髦少年自讨了个没去,也不再说话。

    趴在桌上的少年姓李,叫李难得。

    母亲生他那天时难产,大字不识几个的父亲暴躁地直抓自己的头发。街坊邻居都来帮忙,却愣是没一个有注意的。

    父亲撞开门,在那洒满月光的乡间小路上狂奔,踏过带点腥味儿的田垄,竟让他跑到了二十里外县城的医院里。救护车“呜啦呜啦”地就飙过来了。谁知村路太窄,救护车开不进去,只好步行。这在城里养尊处优的医生怎么受得了村路的坑洼呀,但愣是被父亲生拉硬拽,连背带扛地给带到家中。当一声啼哭落地时,父亲再也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地乡亲们都怕他下一口气接不上来,两腿直抽抽,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当他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那个温热的新生命时,没上过学的他竟骂了起来:“小兔崽子,你爹俺拼了老命将你从阎王那抢了过来,你还哭!再哭,打断你的腿……”这个上山采药摔断腿都不吭一声的硬汉,悄悄抹了一把他那历经沧桑的脸,粗糙的手将脸都擦红了。他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地上。

    那个男孩便是他。后来父亲说:“既然你这么艰难才来到这个世界,就叫你难得吧。”

    于是在自我介绍上,他只能说:大家好,我叫李难得。同学们都笑了,笑得捶桌子。郑老先生曾说过:难得糊涂,于是同学们都叫他糊涂,又是哄堂大笑。是啊,李难得,怎么看这名字都土的掉渣啊!

    可他觉得不好笑。

    他望向窗外,树上的叶子已经没多少可掉了,光秃秃的,只剩下难看的枝杈。树下三三两两的行人,像这树枝一样的稀疏。有的人边走路还捧着一本书,一看就知道学习很努力那种;有的人带着护腕,拿着球拍,直奔体育馆;有的人带着耳机,双手插兜,整个一嘻哈青年。边走边唱着含糊不清的歌。头顶着铅灰色的天空,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厚重的云层中一场暴风雨正酝酿着,暗流涌动,隐隐有沉闷的雷声响起,也真亏他嘻哈的起来。

    可他呢?他李难得能干什么?成绩平平,相貌平平,衣服平平,家境平平……

    他就像一碗被端平的白开水,没有一点颜色或味道。

    而进城是李难得这碗水中投入的一颗石子,打在中心,涟漪不止。

    进城那天,李难得蒙在被子里大哭。他这小半辈子只哭过两次,一次花在了出生上,一次便是这时。领居们都说,这小子和他爹一个性,死犟,哪怕摔到骨折也要挣着脖子站起来,然后又摔倒…………父亲看到他哭就怒,抄起鸡毛掸子便是一顿竹子炖肉:“小兔崽子,你爹俺拼了老命把你从阎王那抢了过来,你还哭!在哭,打断你的腿……”只是父亲不再是当年那个血气旺盛的父亲了,只打了几下便气喘吁吁。

    躲不掉的还是无法抗拒,李难得还是随他做学者的叔叔进了城。分别的那天,叔叔诚恳的让父亲一起去,父亲咧了咧嘴,“不行啊,俺这辈子只会种田,离不开这村子了,一离开这片土地就不踏实。”望着父亲微染白霜的鬓发,他眼眶又湿润了,却被老爹“恶狠狠”的目光给瞪了回去。他只记得那也是个秋天,地里的麦子全黄了,风吹起来一片麦浪。几朵蒲公英飞过,他觉得自己就像这蒲公英,现在要远去了,而父亲就像这花心,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糊涂,我要回家了,诺,这是钥匙,记得锁门。”时髦少年把钥匙抛向李难得,背起书包扬长而去。

    李难得不想回家。他寄住在叔叔家中,叔叔对他并不是不好,做学者的温文尔雅,对他说话彬彬有礼,吃饭彬彬有礼,干什么事都彬彬有礼。可他不喜欢,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过客,一点也没有家的感觉,还不如父亲一句“难得,去给俺把田里的草拔了,不然不给饭吃”来的顺心。

    农村来的学生与城里的学生有一道天堑,他得不到什么帮助,还会得到冷嘲热讽和白眼,嘲笑他的衣服,名字,习惯……他只是默默地干自己的事,和以前一个性,低头犟着脖子走路,拒绝任何人的搀扶。

    “我叫……李难得啊。”他轻轻地说,缓慢而坚定。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像只鸵鸟把头塞进沙子里一样。

    吧嗒,吧嗒。下雨了。雨丝一针一线的在玻璃上绣下水痕,窗户像一张抽着蚕丝拉线的织布机。

    吧嗒,吧嗒。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懦弱的时间了。雨总会停,太阳总会出来,他总要回家。明天总要到来,而他,也总要走下去。毕竟,即使是一碗白开水,他也希望能在其中卷出一个漩涡。

2012年征稿二等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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