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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土花布(短篇小说)(1)
作者:王 英 来源处:嘉兴市作家网 添加时间:2010/6/6 访问率:4087
    十六岁上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在公司的传达室值班。窗外狂风大作,雷鸣般的闪电中挟着豆大的雨,拍打着窗户,打得人心里发怵。

    传达室约有十个平方米,正对着进入药品仓库的走廊。我工作的单位,是专门从事药品销售的。公司底下的部门很多,有药铺、有药品加工,也有西药批发部,我只是一名药材加工员,平日里,只是对各种中药材分类,挑捡、切制,加工成饮片。仓库人不多,也就十来个,如果遇上进货的客户多,我们十来个人还真挺忙乎的。人虽少,但心还齐,所以工作起来还是有条不紊。

    可前不久,分管西药仓库的负责人,与单位的一位女同事在仓库的一个角落里发生了两性关系,被人逮了个正着。后来他被勒令作检查。许是感到在众人面前面子下不来,有一天,趁人不注意时,竟用一根扎药箱的草绳将自己挂在仓库的横梁上悬梁自尽了。

    这原本是他俩的事,可他这么一死,竟闹得他们各自的家庭也不安生,他的老婆,知道后,找到公司的头头,要他作个解释,说:“好端端一个活人交给你们,怎么就一下变成了死人。”

    “谁也没让他死,是他自己找死。” 头头说。

    他老婆一气之下,就一头撞在批发部的玻璃柜角上,当场鲜血直流,昏死了过去。

    正巧与他轧姘头的女人来了,一看这般模样,竟然轻描淡写地说:“连这点事,都要死,还算什么男人?”说完,掉头就走。

    这事传到她丈夫耳朵里,把他气得七窍冒烟,连夜跑到正在传达室值班的头头这儿,说:“怎么不好好教育教育她。”弄得在场的人都啼笑皆非,搞不清究竟是他应该教育自己的老婆还是该头头去教育他老婆,一时间,传得小镇的人差不多全知道,传达室因此而“名声大振”,几个月过去,人们还在津津乐道地提起这段风流韵事所引发的命案,在我眼里,传达室就像是谋杀案的现场,每逢独自一人值班,就会生出许多令自己恐怖的场景来。

    西药仓库和中药加工部其实是两个部门,但因它们相处的位置前后连着,因此,值班人员就作统一的安排。
从外面到药品仓库,要经过一条走廊,往右看,就会清楚地窥见传达室内的摆设:相对摆着两张写字台,两把椅子各置桌前,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一支蘸水钢笔插在它面前的墨水瓶里。桌子上再无别的东西,看上去很整洁。左侧靠墙立着一张破旧的衣橱,说实话,只要一看见它斑驳的模样,不知怎么,就觉得它仿佛是一只魔幻盒,藏匿着许多妖魔鬼怪,冷不防会跳出来吓我一跳,而且只生恐怖,不生美丽。好多时候,我会想,这是不是与我的性格有关,因为我从小就对神秘的事物特别感兴趣。喜欢听人变鬼,鬼变人的故事。说出来不怕你不信,为了知道人死后,有没有飞出灵魂,有一次,我竟偷偷去了火葬场,好说歹说说通焚尸工以后,在焚尸炉前,窥视了尸体焚烧时的整个过程,当我胆战心惊的看完尸体焚烧时头骨爆裂,肚穿肠流的惨景后,突然对人生有了一个崭新的认识,即:真就是假,假就是真。从此很多时候,凭空而生的许多惶恐,大都由它产生。
突然,一阵风从破旧的木格窗的缝隙吹进来,把悬挂在我眼前的那盏散发出淡黄色光芒的电灯吹得晃晃悠悠……

    一阵凉意袭来,我忍不住望望窗外。只见外面一片漆黑,唯有雷电不时闪着古怪的眼睛,伴着大雨无情地打下来。我转过头朝对面黑洞洞的仓库瞅了一眼,蓦然,死去的仓库负责人那张苍白而茫然无助的脸浮现在我面前,我的心一颤,想定神看看清楚,忽然,他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的高大身影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我全身的汗毛陡然竖了起来,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时,一直虚掩着的仓库门,“吱嗄”一声被风吹开,冷不防走进一个人。

    他身着一件黄色的军用雨披,衣领处露出一件白色衬衫。我正在疑惑,他却用右手将头上的雨帽往后一捋,朝传达室走来,一跨进门,就笑嘿嘿地说:“怎么,你一个人值班,怕不怕?”

    原来是公司的人事干部老翁。

    “还说呢,刚才我还好像看见他来着。”我心有余悸地说。

    “他?”他迷惑地问。

    “还不就是仓库负责人。”我答道。

    “喔,你怕他?”他恍然大悟。

    难道你不怕?你不怕,那才见鬼呢。我心里嘀咕。但出于对他的尊重,没表达出来。

    “怎么,你不怕?!”他见我没回话,又问了一遍。一边说着,一边径直朝那破橱走去。走到跟前,他伸手拉开了橱门。

    橱子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东西。这破橱子里会珍藏着什么呢?我正在纳闷,只见他说:“昨天我老婆来,把这块布料搁这儿,忘了带回家,现在我特地过来取回去。”边说边将它拿在手上,在我面前晃了晃,好像在向我眩耀一样名贵的珠宝似的。

    “是什么布料,值得你下大雨来取?”我不解地说。

    “你瞅瞅。”他迅速地将那块布料递到我眼前,说:“这可是我老婆亲手编织的,你看,她是用五彩棉线织成的布料,这种织法,在当地还很少见哩!”语气中充满着骄傲和得意。

    “是吗?那就让我见识见识。”我好奇地说着,伸出手去。

    “好啊,看了,你可不要舍不得放手。”他打趣地对我笑笑,露出脸上两酒窝,随手将布料递给了我。

    这一看不打紧,它那好看的图案竟然像吸铁石一般地吸引住了我的眼球:整块土布料以本白色为基调,蓝色为副本,中间夹杂着大红与粉色的纱线,一条淡蓝色的纱线柔和地映衬其间,一条深蓝色的棉线将上面几种色彩间隔成一个个方块,把每一个方块间隔的异常韵称和唯美,就像是天上飘浮的彩云一般。

    真是太美了!自从我懂事起,还没有看到过这样一块用人工织编成的美丽的土花布,这哪是一块普通的布,分明是一件精致而美丽的艺术品。它的土,给人以一种朴实的美,它的精致,让人想到编织者的聪明和智慧,它的美丽让人看后就再也没法忘怀,突然想去拥有它。说实话,我是五十年代中期出生的人,生下不久,就饱尝了三年自然灾害“饥饿”的滋味,那时我家里很穷,不要说有钱买衣服,就是吃,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钱买新衣服穿。十一岁上,适逢“文化大革命,”又流行清一色的黄军装,所以从出生到现在,我还从没穿过一件像样和漂亮的衣服。不是哥哥剩衣服下来让我穿,就是人家穿破了的衣服,母亲用来改一下我再穿,十六岁了,美丽的衣服总是与我无缘,弄得我男不男,女不女,每天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晃来晃去。有时连我自己也快要弄不清自己的性别。今天看见这样一块美丽的布料,让我自己情不自禁地想要它……呆呆地,我仿佛自己穿上了由这块布料作成的衣服,美丽的宛如仙女般飘飘然起来……

    “不愿放手了吧?”他在一旁竟然微笑着打起趣来。

    “对,喔,不。”一时间,我从遐想中恍惚着清醒过来,语无伦次地答非所问。尔后,犹豫着不好意思地把它递过去。

    “我说你也真是,刚才我进来时,看到你瞧我的神情,像见了鬼一样,你怎么那么胆小?”

    “我,胆小?”我重复着他的话。

    他见我一副不解的神情,又说:“是不是你今天经过朝圣桥时,看见了那桥墩底下淹死的二个青年,把你吓坏了?”他好像故意要转移我的注意力似的,说着在我看来完全是不着边际的话。难道他真怕我要了这块料不成?我心里嘀咕着,眼睛却忍不住朝他握手上的那块布料上溜。

    “可不是,来值班时,听路人说,他们已被放在三营操场种子仓库那边的路旁,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一边回答,一边仍朝他手中的那块布料瞟。

    “你怕不怕死人?要不,咱俩打个赌,如果你一个人敢走过三营操场种子仓库那边停放尸体的车,我就把这块料送给你,反之,如果你不敢,就请我喝一次老酒。如何?”说罢,他理直气壮地看着我,大有不跟我赌他赢而誓不罢休之势。

     我一愣,瞅着他,没回话。

    过了片刻,他又说:“怎么,你不敢?这可是一块好看的布料,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它。”他边说,边将那块布料举起,一抖动,那块布料一下散开,然后又在我眼前晃悠起来:“你干不干,如果你敢,就归你。”他   似乎要逼我自投罗网。

    我犹豫着。凡是居住这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操场原来是个大坟场,专埋死人,后来因为有部队驻扎,于是将一半的坟地改建成了操场。去年,我还在学校时,曾与同学们一起在那里挖防空洞,有一次,挖着挖着,一抬头,竟然见到头顶上方有一口棺材,用锄头稍稍一敲,棺材底穿了,伴随着 “劈哩叭啦”的声响, 里面竟然掉出白乎乎的尸骨来,把我和同学们吓得抱头逃窜。从此再也不敢去那里挖什么防空洞了。

    “怎么,不敢了吧?”他继续挑逗着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敢,有什么不敢,”不知怎么,我的心,被正在眼前飘荡的那份美丽挑逗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什么死人活人,什么风大雨大,什么人烟稀少,在这份让我美丽让我兴奋的布料面前,一切都变成了可能,一切都变得胆大包天,一切都是无知无谓:“那好,你替我值班,我这就去。”说完,转身走到墙边,拿起斜靠在墙跟下的雨鞋,单腿站立,左一只,右一只地穿上。

    “你,你,你还真敢去?!”兴许他压根儿没料到我真会跟他赌,一时,他说起话来竟有点结巴。

    “怎么,你不肯了?”这会轮到我故意用挑衅的口气说。此刻,他正露着怀疑又好奇的目光盯着我。

    “谁说我不赌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敢?还是不敢?”他不服气地说着。

    “怕什么,还怕俩死的,我必竟是个大活人!”我的犟劲和贪心一下顶了上来。

    “那好,你走。”他说。

    “走就走。”我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伞,推开虚掩的门。

    “你可不许赖皮!”他紧追我身后,站在门口丢过来这句话。

    “谁赖皮,谁小狗!”我一撑伞,一回头,对他丢了这么一句,跺脚便冲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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