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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
作者:李森祥 来源处:无 添加时间:2009/10/16 访问率:6569
     父亲总觉得我们家的台阶低。
  
      我们家的台阶有三级,用三块青石板铺成。那石板多年前由父亲从山上背下 来,每块大约有三百来斤重。那个石匠笑着为父亲托在肩膀上,说是能一口气背 到家,不收石料钱。结果父亲一下子背了三趟,还没觉得花了太大的力气。只是 那一来一去的许多山路,磨破了他一双麻筋草鞋,父亲感到太可惜。

  那石板没经石匠光面,就铺在家门口。多年来,风吹雨淋,人踩牛踏,终于 光滑了些,但磨不平那一颗颗硬币大的小凹。台阶上积了水时,从堂里望出去, 有许多小亮点。天若放晴,穿堂风一吹,青石板比泥地干得快,父亲又用竹丝扫 把扫了,石板上青幽幽的,宽敞阴凉,由不得人不去坐一坐,躺一躺。母亲坐在 门槛上干活,我就被安置在青石板上。母亲说我那时好乖,我乖得坐坐就知道趴 下来,用手指抓青石板,划出细细的沙沙声,我就痴痴地笑。我流着一大串涎水 ,张嘴在青石板上啃,结果啃了一嘴泥沫子。

  再大些,我就喜欢站在那条青石门槛上往台阶上跳。先是跳一级台阶,蹦、 蹦、蹦!后来,我就 跳二级台阶,蹦、蹦!再后来,我跳三级台阶,蹦!又觉 得从上往下跳没意思,便调了个头,从下往上跳,啪、啪、啪!后来,又跳二级 ,啪、啪!再后来,又跳三级,啪!我想一步跳到门槛上,但摔了一大跤。父亲 拍拍我后脑勺说,这样是会吃苦头的!

  父亲的个子高,他觉得坐在台阶上很舒服。父亲把屁股坐在最高的一级上, 两只脚板就搁在最低的一级。他的脚板宽大,裂着许多干沟,沟里嵌着沙子和泥 土。父亲的这双脚是洗不干净的,他一般都去河里洗,拖着一双湿了的草鞋唿嗒 唿嗒地走回来。大概到了过年,父亲才在家里洗一次脚。那天,母亲就特别高兴 ,亲自为他端了一大木盆水。盆水冒着热气,父亲就坐在台阶上很耐心地洗。因 为沙子多的缘故,父亲要了个板刷刷拉刷拉地刷。后来父亲的脚终于洗好了,终 于洗出了脚的本色,却也是黄几几的,是泥土的颜色。我为他倒水,倒出的是一 盆泥浆,木盆底上还积了一层沙。父亲说洗了一次干净的脚,觉得这脚轻飘飘的 没着落,踏在最硬实的青石板上也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我们家的台阶低!父亲又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这句话他不知 说了多少遍。

  在我们家乡,住家门口总有台阶,高低不尽相同,从二三级到十几级的都有 。家乡地势低,屋基做高些,不大容易进水。另外还有一说,台阶高,屋主人的 地位就相应高。乡邻们在一起常常戏称:你们家的台阶高!言外之意,就是你们 家有地位啊。

  父亲老实厚道低眉顺眼累了一辈子,没人说过他有地位,父亲也从没觉得自 己有地位。但他日夜盼着,准备着要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
  父亲的准备是十分漫长的。他今天从地里捡回一块砖,明天可能又捡进一片 瓦,再就是往一个黑瓦罐里塞角票。虽然这些都很微不足道,但他做得很认真。 于是,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四个月去山里砍柴,半个月在大溪滩上捡屋基卵石 ,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编草鞋。大热天父亲挑一担谷子回来,身上着一片大汗 ,顾不得揩一把,就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他开始“磨刀”。“磨刀”就是过烟 瘾。烟吃饱了,“刀”快,活做得去。

  台阶旁栽着一棵桃树,桃树为台阶遮出一片绿阴。父亲坐在绿阴里,能看见 别人家高高的台阶,那里栽着几棵柳树,柳树枝老是摇来摇去,却摇不散父亲那 专注的目光。这时,一片片旱烟雾在父亲头上飘来飘去。

  父亲磨好了“刀”。去烟灰时,把烟枪的铜盏对着青石板嘎嘎地敲一敲,就 匆忙地下田去。
  冬天,晚稻收仓了,春花也种下地,父亲穿着草鞋去山里砍柴。他砍柴一为 家烧,二为卖钱,一元一担。父亲一天砍一担半,得一元五角。那时我不知道山 有多远,只知道鸡叫三遍时父亲出发,黄昏贴近家门口时归来,把柴靠在墙根上 ,很疲倦地坐在台阶上,把已经磨穿了底的草鞋脱下来,垒在门墙边。一个冬天 下来,破草鞋堆得超过了台阶。

  父亲就是这样准备了大半辈子。塞角票的瓦罐满了几次,门口空地上鹅卵石 堆得小山般高。他终于觉得可以造屋了,便选定一个日子,破土动工。造屋的那 些日子,父亲很兴奋。白天,他陪请来的匠人一起干,晚上他一个人搬砖头、担 泥、筹划材料,干到半夜。睡下三四个钟头,他又起床安排第二天的活。我担心 父亲有一天会垮下来。然而,父亲的精力却很旺盛,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在屋场 上从这头走到那头,给这个递一支烟,又为那个送一杯茶。终于,屋顶的最后一 片瓦也盖上了。接着开始造台阶。那天早上父亲天没亮就起了床,我听着父亲的 脚步声很轻地响进院子里去。我起来时,父亲已在新屋门口踏黄泥。黄泥是用来 砌缝的,这种黏性很强的黄泥掺上一些石灰水豆浆水,砌出的缝铁老鼠也钻不开 。那时已经是深秋,露水很大,雾也很大,父亲浮在雾里。父亲头发上像是飘了 一层细雨,每一根细发都艰难地挑着一颗乃至数颗小水珠,随着父亲踏黄泥的节 奏一起一伏。晃破了便滚到额头上,额头上一会儿就滚满了黄豆大的露珠。等泥 水匠和两个助工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把满满一凼黄泥踏好。那黄泥加了石灰和豆 浆,颜色似玉米,红中透着白,上面冒着几个水泡,被早晨的阳光照着,亮亮的 ,红得很耀眼。

  父亲从老屋里拿出四颗大鞭炮,他居然不敢放,让我来。我把火一点,呼一 声,鞭炮蹿上了高空,稍停顿一下便掉下来,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啪那条红色的 纸棍便被炸得粉碎。许多纸筒落在父亲的头上肩膀上,父亲的两手没处放似的, 抄着不是,贴在胯骨上也不是。他仿佛觉得有许多目光在望他,就尽力把胸挺得 高些,无奈,他的背是驼惯了的,胸无法挺得高。因而,父亲明明该高兴,却露 出些尴尬的笑。不知怎么回事,我也偏偏在这让人高兴的瞬间发现,父亲老了。 糟糕的是,父亲却没真正觉得他自己老,他仍然和我们一起去撬老屋门口那三块 青石板,父亲边撬边和泥水匠争论那石板到底多重。泥水匠说大约有三百五十斤 吧,父亲说不到三百斤。我亲眼看到父亲在用手去托青石板时腰闪了一下。我就 不让他抬,他坚持要抬。抬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按着腰。三块青石板作为新台阶 的基石被砌进去了。父亲曾摸着其中一块的那个小凹惊异地说,想不到这么深了 ,怪不得我的烟枪已经用旧了三根呢。新台阶砌好了,九级,正好比老台阶高出 两倍。新台阶很气派,全部用水泥抹的面,泥瓦匠也很用心,面抹得很光。父亲 按照要求,每天在上面浇一遍水。隔天,父亲就用手去按一按台阶,说硬了硬了 。再隔几天,他又用细木棍去敲了敲,说实了实了。又隔了几天,他整个人走到 台阶上去,把他的大脚板在每个部位都踩了踩,说全冻牢了。   于是,我们的家就搬进新屋里去。

     于是,父亲和我们就在新台阶上进进出出 。搬进新屋的那天,我真想从台阶上面往下跳一遍,再从下往上跳一遍。然而, 父亲叮嘱说,泥瓦匠交代,还没怎么大牢呢,小心些才是。其实,我也不想跳。 我已经是大人了。而父亲自己却熬不住,当天就坐在台阶上抽烟。他坐在最高的 一级上。他抽了一筒,举起烟枪往台阶上磕烟灰,磕了一下,感觉手有些不对劲 ,便猛然愣住。他忽然醒悟,台阶是水泥抹的面,不经磕。于是,他就憋住了不 磕。正好那会儿有人从门口走过,见到父亲就打招呼说,晌午饭吃过了吗?父亲 回答没吃过。其实他是吃过了,父亲不知怎么就回答错了。第二次他再坐台阶上 时就比上次低了一级,他总觉得坐太高了和人打招呼有些不自在。然而,低了一 级他还是不自在,便一级级地往下挪,挪到最低一级,他又觉得太低了,干脆就 坐到门槛上去。但门槛是母亲的位置。农村里有这么个风俗,大庭广众之下,夫 妇俩从不合坐一条板凳。

  有一天,父亲挑了一担水回来,噔噔噔,很轻松地跨上了三级台阶,到第四 级时,他的脚抬得很高,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 了一硌,他停顿了一下,才提后脚。那根很老的毛竹扁担受了震动,便“嘎叽” 地惨叫了一声,父亲身子晃一晃,水便泼了一些在台阶上。我连忙去抢父亲的担 子,他却很粗暴地一把推开我:不要你凑热闹,我连一担水都挑不动吗!我只好 让在一边,看父亲把水挑进厨房里去。厨房里又传出一声扁担沉重的叫声,我和 母亲都惊了惊,但我们都尽力保持平静。等父亲从厨房出来,他那张古铜色的脸 很像一块青石板。父亲说他的腰闪了,要母亲为他治治。母亲懂土方,用根针放 火上烧一烧,在父亲闪腰的部位刺九个洞,每个洞都刺出鲜红的血,然后拿出舀 米的竹筒,点个火在筒内过一下,啪一声拍在那九个血孔上。第二天早晨,母亲 拔下了那个竹筒,于是,从父亲的腰里流出好大一摊污黑的血。这以后,我就不 敢再让父亲挑水。挑水由我包了。父亲闲着没什么事可干,又觉得很烦躁。以前 他可以在青石台阶上坐几个小时,自那次腰闪了之后,似乎失去了这个兴趣,也 不愿找别人聊聊,也很少跨出我们家的台阶。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一副若有 所失的模样。

  我就陪父亲在门槛上休息一会儿,他那颗很倔的头颅埋在膝盖里半晌都没动 ,那极短的发,似刚收割过的庄稼茬,高低不齐,灰白而失去了生机。

  好久之后,父亲又像问自己又像是问我:这人怎么了?   怎么了呢,父亲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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