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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路、马桶、 木格子花窗 、明月、丝绸、池塘
作者:邹汉明 来源处:无 添加时间:2009/7/16 访问率:3658
石板路:
    
   石板路像一部老电影,在几个精彩回放的黑白镜头里定格下来……在石板路上,时间和空间宛如一条直线,无限延伸。 
    
      石板路上走过去的是——一个挑着箩筐的小商贩,他的扁担和他穿着草鞋的大脚板正丈量着小街的长度以及青石板的数量;一个旗袍开叉很高的少妇,脸和腿和头发和眼光都是长长的。她的到来使得围绕她身体的光——石板路正上方省略号一般的太阳光、两旁的木格子窗里漏出来的白炽灯光、摩肩接踵的小市民火红色的眼光——一齐打在了她的身上;一只花斑猫,警惕地守侯在下水道的某个缺口;一只精瘦毕骨的白狗,脚步利索,低头嗅闻着路面上的水迹,呜呜的吠叫声像刀子锋利的边刃自大排门的缝隙里递进到沿街的深宅大院;一头黄牛,两只乒乓球一样大而暴突的眼睛,惘然地观望着,尾巴像自鸣钟的钟摆,一刻不停、自顾自地摇摆、撒欢;一辆吱吱呀呀的木头制作的手推车,发出沉闷的一记声响后停了下来,接过矮门里拎出来的一只老马桶,将秽物倒入其中,继续它的笨拙,继续执行大清早唯一的使命;一副硬邦邦的棺材,在开道的铜锣声和悲伤的哀乐曲里,在一群披麻戴孝的子孙的护送下,缓慢向着不可知的未来世界走去……啊,石板路像一部老电影,在几个精彩回放的黑白镜头里定格。定格下来的石板路,连它自己也会大吃一惊——它身上斑斑点点的时间的脚迹,究竟有多少年了?阳光、雨水和来来往往的脚步,将石板路打磨得圆溜溜、黑黝黝、亮堂堂,反射着不可捉摸的岁月之光。一个石板路的江南是……一个各种声音交汇的江南,一个夹在线装书里的旧江南。如果少数古意犹存的小镇是押在江南大地上最后一首诗的一个曼妙的韵脚,如果那保存完好的半圆形石拱桥,就是诗的眼睛,如果那一片墨黑墨黑的瓦楞是诗的气息,那吱呀吱呀的橹声是诗的语调……那么,平平仄仄的青石板就是诗行本身。就是这一行和这一行……它们之间就像用一把皮尺量过了那样的整整齐齐,决不旁逸斜出,决不允许有任何一个高音或低音自路面凸出来或者凹进去。石板路的下面通常是下水道,小镇良好的肠胃运动在这里发生。在石板路上,时间和空间宛如一条直线,无限延伸——晴天,你可以追随具体的青石板的数量去小巷里寻梦。如果碰巧遇上了狗吠,不必惊慌,那是你此刻的福气;如果不慎踩上一片绿油油的青苔,打个趔趄或者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你一定可以借此发思古之幽情;至于下雨天,你可以放下一颗被灰尘蒙蔽的心灵,去找一家临街的小茶馆,听嘀嘀嗒嗒的檐水摔在青石板上的爽朗之声;或撑一把油纸伞,赤脚,拣最狭窄的小弄堂里走,走入灵魂的断肠里去,去领悟水滴石穿的那份忠贞,以及,另一个挨近你胸膛的……啊,两个人合一的心跳声——我常常想,从石板路上走过去的会是什么呢——一个摇着拨浪鼓的做小买卖的江北人;一个附近村子里的剃头师傅;一顶披红挂绿的前朝轿子——多么像一艘小小的蚱蜢舟,漂浮在市声的青石板的街面上,在一串精美的台词中,在锣鼓喧天的声音里——给抬了出来……

马桶: 
   
  我与马桶最初的缘分,是在这样一阵羞羞答答的推诿中完成的。 

  母亲的手粗大、温暖、有力,她几乎将我拽到了楼上。楼是老楼,清一色的木结构建筑。我稍一用力,就吱嘎作响。母亲分开众多的亲戚,在外婆的示意下,将我牵引到一只漆光锃亮的马桶边——这只圆滚滚的马桶是新娘子的嫁妆,新的,没有一只珍贵的屁股光临过,那原木的清香和油漆的味道还没有被臭气污染。母亲拎起马桶盖,变戏法似的从马桶底下取出四样好东西——甘蔗、红蛋、枣子和状元糕。甘蔗表示一对新人的生活甜甜蜜蜜;染红的鸡蛋多了一层喜气(在我们乡下,红蛋也称为喜蛋);枣子是早生贵子的意思;糕呢,是“高”的谐音,新马桶里放上一包状元糕,无非是向未来讨一个吉利。在物质生活严重匮乏的上世纪七十年代,马桶里有这么多的好东西,这是八岁的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过的。而我,只须在新马桶里撒一泡尿,就能获取这么多礼物。不过,新郎官和新娘子坐在床沿,正看着我呢,是有点难为情的。去去去,母亲吆喝着。一屋子的人捂住了笑声,背转身去。我也转过了身子,正好和他们背对背。不用说,我畅快淋漓地得到了这一大堆礼物。后来我才知道,这撒尿的活儿,还大有讲究,是非请男孩子来撒不可的。可能是主人家希望来年生个胖小子的缘故吧。也难怪,乡下重活多,男孩总比女孩来得管用。我与马桶最初的缘分,是在这样一阵羞羞答答的推诿中完成的。不过总算让我记住了那样一只带着一点私密性质的马桶。但是,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我对马桶从未有过好感,我从不在马桶上方便,我觉得马桶是女孩子方便的地方。我在撒第一回尿的时候,就已经和它告别了。不久,我们家的马桶和我们一块儿迁到了小镇上。说来也奇怪,在那几年里,我竟然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马桶——早晨,走过沿河的街道去学校,总能看到河埠头有人拿着一把竹片条子,沙啦沙啦地在洗刷马桶。那年头,几乎家家户户的墙角边,害羞似地蹲着一只洗刷干净的老马桶——它独自在阳光中酡红着脸,和北风静悄悄地说着私密的故事——马桶盖翻过来,靠在一边,细嫩的阳光打在马桶底下,仿佛一段私密的生活被小心地揭开了。你很难想象,这样一只整天躲在阴暗处,还用屏风小心遮盖起来的臭马桶,做工还真称得上是考究——不少马桶盖上,刻着梅兰竹菊等清香的花卉,有几只马桶盖的提柄上还刻着蝙蝠等吉祥图案——那线条甚至还镶嵌着银丝,银光闪闪的,带着富贵气。今天看到越来越少的马桶,我总是忍不住地想,既然英国人将抽水马桶称之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我们使用了千年的老马桶(它的另一个名称叫做子孙桶)为什么不去争取吉尼斯世界记录,打发它去为祖国争一回光?马桶算得上是中国古代的一项独特发明,它的出现难道算不上是人类进步的一个标志?乘着这段文明还没有完全圈上一个句号,好奇的看客可以从这里——撩开一条遮羞的布帘,直达黑白年代江南人生活的秘室。

木格子花窗:   
   
  花窗欲说还休的形象,多数情况下是引诱而不是拒绝,是慢慢地把你的眼睛和心灵引入——一个想象的天地而不是彻底地把企图渗透进来的风景堵死。 
   
  花窗本身就像一双镶嵌在墙上的眼睛,如果单从偷窥的角度看,花窗的发明满足了人类自身的好奇。一方面,是由内而外的打量——人站在花窗背后,站在室内的幽暗之中,可以从容地打量过往的行人,而不用担心自己被外面的人瞧见。从前,大户人家的小姐,总是利用木格子花窗的这个秘密,来寻觅意中人的身影。花窗之“花”,除了精美的花纹图案,难道就没有暧昧的情色的内容在里头?在穷酸文人的诗歌或民间的说唱本中,打开窗子,多少是和打开一个女人的心灵和肉体相关联的。所以,一个穷途末路的书生,若要赢得一颗芳心,他的第一目标就是要打开那一扇紧闭的木格子花窗,然后——他要像阳光一样大大方方地闯入私密的内室,或和风细雨,或波澜壮阔地去赢得美人的爱情。另一方面,眼前的一扇木格子花窗哪能不牵滞行人的脚步,引发他的联想呢——花窗欲说还休的形象,多数情况下是引诱而不是拒绝,是慢慢地把你的眼睛和心灵引入——一个想象的天地而不是彻底地把企图渗透进来的风景堵死。一扇花窗,大抵也能看出东方民族的审美观:隔而未隔,遮而未遮。这是含蓄、精致、讲究情调的欲说还休,是古老的东方艺术融入到建筑和日常生活中去的典范。倘若一扇木格子花窗和一扇铝合金拉窗作一番比较,当不失为一个有趣的现象——后者的大大咧咧,一推一拉不作暧昧表示的单纯结果,完全符合西方民族热情奔放的性格。两扇窗子,带出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民族性格,其后果是——东方人养成了阴郁的人格,做事不透明,暗箱操作,背后搞小动作;而西方却将窗子中的这一开明成分带到了他们的性格以及选择的制度之中……这些都是题外话。我们的现实是,木格子花窗现在成了稀有之物,只有在少许保存的砖木结构的老建筑中尚能见到它们的影子。那些蒙尘的图案已不再记得隶属于哪一家哪一户,它们成了无根的游魂,成了没有整体的文化概念的断臂残肢。当然,最主要的是——木格子花窗背后的那一只只美丽的大眼睛枯萎了,不再发出驰魂夺魄的光芒,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了时间的风沙之中。花窗内外的一段段传奇,因缺乏有心灵的观众也早已将书本合上。的确,我们现在见到的木格子花窗,是古老文化的一个孓遗,是旧年的孤零零的遗迹。人们收藏它,我宁愿将之看成是——收藏我们民族性格中曾经有过的和平、镇定的元素。它单一的朴素,它——即使物质的灰尘越积越厚,也坚决拒绝油漆——的天然之美,仍是一个民族的精华。即使木格子花窗站在为数不多的一堵旧迹斑斑的墙上,一派古旧的心情,看着你——啊,“我哒哒的马蹄声是一个错误/我不是归人,我是过客”(郑愁予),它们信任这个快速飞奔的时代吗?过去的手艺,少女美丽的梦想,我们怀旧的心,成就了木格子花窗恍若隔世的美。相信一扇木格子花窗,将少许的隐私说给你——一个过客听,以它彻底游离于这个时代的那一种——缓慢。

明月:   
  
  这个古往今来挂得最高的意象,无疑,也是中国诗人攀登次数最多的一个地方……当明月经过了马头墙,经过了长廊,经过了私密的后花园,爱情就发生了。  
   
  明月可能是最为著名的一个中国意象了。今月曾经照古人,在这一页白纸上,当我将明月请出来亮相时,我知道,有很多诗人会前来争夺发明权——明月是他们用纯粹的中国文字擦洗出来的。如同保管一颗露珠,每一位诗人空出了自己的左心房,小心轻放着这一份秘密的情感。从小小的月芽儿到丰满的圆月,一位又一位诗人,端起了酒杯,睁着一双痴迷的眼睛,咬文嚼字,浮想联翩。因为遥远,他们编造了很多美丽的传奇。明月让我们民族的想象力有了一次出色的跃升。在谢灵运的木屐无法攀登的地方,伟大的诗人们用想象力攀上了尘世风景的顶峰。这个古往今来挂得最高的意象,无疑,也是中国诗人攀登次数最多的一个地方——一行行有关明月的诗歌,构筑了中国诗歌史上极为重要的篇章。明月给了中国古典诗歌清冷的气息,给了它高贵和独一无二的品质。这些神仙似的分行文字,温润得如同一颗露珠,简洁到犹如一个发着银光的惊叹号,在浩瀚的天宇里让我们一次次无言。在不同的时节,明月又是极富变化的,即使最伟大的诗人也无法穷尽它丰富的表情。明月最适宜在江南出没,天下明月三分夜,两分无赖是扬州。扬州,或者我愿意稍稍扩大一点,整个江南就是明月的娘家。当明月经过了马头墙,经过了长廊,经过了私密的后花园,爱情就发生了。它逗留在瓦楞上,在树梢间,在澄澈的水里,一个地方一个面影,决不重复。明月是唯一的,又是无穷的,每一位中国人都保存着月圆和月缺,都有一张悲欢离合的时刻表。我有时觉得,只有经过明月抚摸过的事物,才是神圣而魅力四射的。在过去的时间里,明月慷慨大方地给了穷人最大的安慰——它让他们对艰难的现实有了诗意的期待。明月是黑夜的养子,明月夜,短松冈,自李太白捞月身亡五百年之后,它又一次在苏东坡的手里大大放了一回光。明月见证了伟大诗人的一段生离死别,也见证了人类的悲伤和欣喜。当你用念珠般光洁的汉字擦拭明月时,明月也悄悄地收走了你满脸的悲伤。它是我们时代最有风度的旁观者,有着秉性中的谦卑,和谁都保持着亲密的联系。它无声地搬走我们的青春,沧海桑田,自己却从未见老。也许,是嫦娥偷走的灵药终究发生作用了。今天,明月躺在天鹅绒般的黑夜里,已经无法理解我们惊恐的日常生活。它开始和我们有了距离,它已经不是我们心灵的一个投影。但是,当我们在它面前朗诵诗歌时,我想它仍然是一个珍贵的倾听者,仍然是一个虔诚的赤子。和许多我们敬畏的事物一样,明月以黄金般的无言,默默地注视着你,将一捆捆赞许的光线,扎紧了,扔到熊熊燃烧的篝火上,鼓励你将歌颂明月诗歌朗诵得大声一点,再大声一点……直到时间屏息翅膀。

丝绸:    
   
  它(丝绸)是综合了江南的地气、文化、植被、女性的身体而成就的一段风情……与这个国家的另一样东西——瓷器一样,是一个民族延续至今的物质和文化的一张双重遗产——两者共同构成了汉民族阴柔的性格。 
      
  丝绸是从江南的小河里抽出来的一个片段,是河伯的床帏。或者说,丝绸就是挂在竹竿上的一条小河,是随女人身体的起伏而灵光闪烁的一段低回曲折的水。它以近乎完美的光洁、柔情、典雅的篇章赢得尊敬。丝绸更多地属于女性,它天然和女性的形体达成默契。它是阴性的一个词,和女性的肌肤一样具有消魂的质地。丝绸是需要抚摩的,当它的盈盈波光在我们的手指肚下平展开来,我们的手就带了电,嘴唇就焦渴,心灵充满期待和怜惜。它是综合了江南的地气、文化、植被、女性的身体而成就的一段风情。单就这一点看,丝绸和女人一样同是上帝创造的尤物。当然,我更愿意将丝绸看成是——无名的能工巧匠自蔚蓝的天空剪裁下来的。它应当是白云的一个段落——无可否认,其固有的贵族气质正是来自于苍穹。与经年逗留在江南上空的白云一样,丝绸也是一个只有尺码而没有重量的语词,是我们文化中具体到可以触摸的一个伟大轻盈的部分。或许在千年前的波斯人眼里,丝绸就是异域城邦的一块皮肤。当野蛮的欧洲人被来自另一个大陆的文明之光笼罩、眩晕,对他们而言,丝绸就是一个遥远的形容词——丝绸自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在欧洲人写满惊奇的蓝眼睛里,一直就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形容词——以至来自丝绸之府的所有故事都带上了修饰的成分。丝绸甚至还被看成是中国人(准确地说应该是南方人)的性格:光滑(以至圆滑)、含蓄、韧性、略微的狡黠,既耀眼又深藏不露。丝绸以其轻逸、简洁、感性的性格飘行世间,它让江南文化有了一个飞升的载体和依托。从覆盖人的身体开始,到覆盖整个国土,丝绸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并远远地超越了国土,超越了种族,最终成就了我们民族文化的品质——即使时光过去了两个千年,即使黄金在地下腐烂了,丝绸的光亮一如既往。丝绸的美艳依然倾国倾城。丝绸是有生命有呼吸的东西,它独有的气质是东方民族固有的。它甚至部分地铸造了国家和国民的性格。与这个国家的另一样东西——瓷器一样,是一个民族延续至今的物质和文化的双重遗产——两者共同构成了汉民族阴柔的性格。丝绸属于五行中的“水”,形态上既闪烁不定,又有很大的柔韧性、可塑性和易燃性。原则上,它生于木而与火相克,但是事实证明,它是匈奴人的刀,蒙古人的剑,女真人的铁骑所斩割不断践踏不了的。有意思的是,西方将中国称为CHINA(瓷器)和SERES(希腊语,“丝国”的意思),正是丝绸和瓷器——两样阴柔的事物——给我们这个感性的国度赋予了既沉稳又轻逸的形体。

池塘:  
   
  池塘生春草——谢灵运诗句。   
 
  池塘是一面液体的镜子,青草给它镶上了一道永不生锈的梦幻的花边;它被永恒的自然安放在八百里水乡,映照着低低的天空——晴朗或阴郁的天空,碗口大小的、变色龙的天空。池塘是一面饱满的镜子,水静静地躺着,平静、寂寞、实在,填满了庞大而亘古的虚空;水获得了一个奇妙的形式,既成全了池塘的灵气,又被池塘的形体拘役;这些多么容易造反的水——水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处所,驯服了,规矩了,和池塘唇齿相依了。池塘是一面魔幻的镜子,我曾被命运处罚在一个乌有之乡,我想,那年我在水底下看到了——一个惊喜的自己,看到了——鸟儿在水底飞行,鱼儿悠游在蓝色的天空;它们交叉的影子划过我的脸颊,我们相安无事,交换着心灵,我们在同一个梦里出没。池塘是一面饥饿的镜子,它吞吃了天空,它把闪电和雷霆熄灭在自己的怀抱里,它将日月星辰邀请到一只大脚桶里,给它们好好地沐浴一番;我也曾有福看到新出浴的月亮——冰清玉洁,芳香四溢的满月,她大大方方的体态,禁不住让一个正在发育的少年想入非非。池塘是一面痴情的镜子,它睁着一只痴迷的眼睛,眼珠儿“瞄法瞄法”凭空眨着,将天空、白云、池塘边的春草和灌木,以及一个站着池塘边继续发呆的野孩子,一古脑儿揽在了怀抱里。池塘是一面永远深刻的镜子,与铜镜或玻璃的镜子不同,你完全可以将手臂伸到它的心窝里面去,你甚至可以光了身子跳进去——去撩拨它的肌肤,去和水底的那个亲爱的影子汇合,去触摸你自己的那一个久已生疏的灵魂。池塘是我的一个旧梦……当我幻想一只池塘,或者,当我虚构一只池塘的时候,我曾经这样询问自己——我在池塘中测量过万物的体温吗?我观察过被清水歪曲的童年的倒影——我的前身吗?一个取消了重量的沉在池塘底下的前身,它像鱼一样呼吸——或者像鱼一样被取消了呼吸,完全看不出在呼吸,这个似笑非笑的肉体的反影,它就是我的灵魂吗?第一次,我还记得在池塘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时,吓了一跳,我忍不住用手去揽——像李白拼了性命去揽水中的月亮那样,我去揽那个懒洋洋的幽居在水底的自己——迷惘的自己。我有过这样的一次,趴在池塘边上,藏好自己的身体,用竹竿去敲碎这面液体的镜子——以便尽量抹去我那一个营养不良的倒影。当然,就像女人们有理由憎恨镜子(她们猛烈的青春多半是被镜子吞吃去的)一样,在成长的过程中,我有理由憎恨一只具体的池塘,因为它确实吃过人——而且一连吃了三个。这是附近另一个村庄一家人家的悲剧——我有所耳闻(是的,我有所耳闻)。此后我每次经过那只池塘,心里总要千方白计地讨好它——直到今天,我写下这篇叫做《池塘》的小文,难道我不是在继续讨好那一只睁着独眼的池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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