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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畀愚小说的时间艺术 ---刘树元
作者:无 来源处:无 添加时间:2009/3/25 访问率:6509
             时间的本质与小说时间的艺术表现

                        ————论畀愚小说的时间艺术
                        
                                            刘树元


   出生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畀愚出手就很有分量。小说处女作《单五一的最后一天》①发表后,《上海文学》在2001年第3期的“视点与叙述”专栏中又推出了他的短篇小说《尿毒症患者的日常生活》,其后又在第4期上发表了他的《一个人的婚姻》。同时,他的小说《在1984年的午后行走》又在《小说界》2001年第2期的“写作的年代”专栏发出。畀愚的视点着眼于人与现实的关系,借助对人物性格、心理的描写来反映时代、折射现实生活,凸现自己的感受、思考和理解,是一位时间意识非常强的青年作家。我们知晓,时间是物质运动的持续性、顺序性和间隔性。持续性是就一物而言的,顺序性和间隔性是就一物和他物的关系和转化而言的。“转化”即运动,是有顺序性和间隔性的,即是有时间的。而作家时间意识的强弱,恰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其创作艺术质量的高低。畀愚的小说正清晰地表达了时间的审美特性,作品堪称是时间艺术丰富而具体的体现.

一、延续与断裂:有价值的时间艺术
 
  一般认为,时间的重要特点首先是一维性或不可逆性。即是说时间的流向只有一个方向,就是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一直向前不可逆转。时间的一维性和不可逆性给个体人生赋予了不可重复性和短暂性特征。但时间另一方面又呈现为主观性。在康德哲学那里,时间已经不再是宇宙学时间、物理学时间。时间不再从属于它所度量的运动,而是运动要从属于规定它的时间。时间成为了内感的纯形式。奥古斯丁更将时间移入了心灵,使其成为心灵的延伸。②而柏格森的“心理时间说”从根本上动摇了人们对时间的物理性质的认识,③而且认为人类可以知觉到的流逝的时间是人类心灵的延伸。
 
  哲学对于“时间”的众说纷纭与无可奈何给文学带来了希望,时间维度对文学具有极大意义。与建筑、雕塑、绘画等空间艺术相比,文学是一种在时间中展开和完成的艺术,而小说不仅是空间的艺术,又是时间的艺术。在时间结构中叙事,在时间过程中讲故事,逐渐成为一种传统的叙事经验。

  小说所传达的更多是历史。历史是一个时间概念,历史文学是关于时间的文学,它往往表现为延续。文学中的历史观念也往往是从对时间的理解中来。事实上,有关历史文学争论的主要问题,大都包含着对历史作为一种时间概念的理解。不管是以史实为基础的作品,还是对历史进行拟实、虚构的作品,大体都会从所叙内容中呈现一种时间观念或时间状态,以表述其各异的历史观念。或者反过来说,特定历史观念的表达,也会造成历史文学对时间的不同理解。中国传统思维当中的时间——因果关系链条,时间——因果关系模式也正对小说的文体结构产生支配性的影响。细细观察,畀愚小说的因果链条是十分明晰的。一向被人们提及的中国传统叙事作品中的情节完整性等,在他的作品有很好的体现。这也让我们看出作者所受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影响。但另一方面,他又是具有现代时间特性的,正是这种融合造就了畀愚小说的艺术特色。

  在这里,我愿意提及《尿毒症患者的日常生活》这篇作品。文中陷入人生困境的尤民光,在家养病的日常生活真是如同“一地鸡毛”。而让他不胜烦躁的一件件家庭琐事也成为叙事时间的延续。他整天操心着医药费的报销,可是厂长却因为贪污进了看守所,工厂也倒闭了。老实人尤民光感到了生活的危机,然而当他回家看到自己的老父亲正在里弄里与几个带小孩的年青女人聊天,并且手里“哗哗”地转着两颗北京买来的玉石弹子时,心想,离死越近的人活得越无忧无虑,于是他沉寂忧虑的心开始振作起来。“尤民光上前叫了声爹”,欣赏者所受到的感染和快乐的心情随着这一声呼唤而逐渐延续而感到跃然纸上。

  与当下小说创作的时间特性表现出多元的倾向一致,畀愚呈现的是变化的现实主义的时间观念。对新时期、新世纪小说的时间艺术,人们已经有很多的想象与操作,而现代小说叙事策略实际上就是要解决一个“时间”的问题。对时间的把握实际上是对小说叙述的方法论活动,这一点也必然要影响到畀愚的小说创作。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是畀愚发表在《山花》2005年第2期的一篇短篇小说。这篇作品的时间艺术更突出一些。小说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叙述了一个发生在当下的普通人的情感故事:鞋匠的儿子起立继承其父业干起了修鞋,这个“出不了人,也头不了地”的行当。一天,巷子里美丽的姑娘耿丽秋跑来向他借了2千块钱,准备到深圳一家工厂去打工。钱借出后耿丽秋许久没有还,却把自己嫁给了修鞋匠。好运似乎落到了起立的头上。婚后,他们先是开做鞋的铺子,接着起立关了铺子去学车,开黑车挣钱。可是开不久就挨罚三次款,以后又沾染了喝酒和赌博的恶习。又改行成立二手汽车中介服务部,倒卖脏车挣了一大笔钱,结果却受到公安、工商吊销营业执照的处罚。没办法,只得又干起老本行——开做皮鞋的铺子。美丽的耿丽秋并没有给起立生下一男半女,只告诉盼子心切的起立:在深圳寄养着一个已经十一岁的女儿。
 
小说在时间处理上很有特点,尽管这似乎是顺着时间写的,但它既不是传统的线性一维时间观,也不是严格的现代主义的心理时间观。作品出现了值得注意的对历史的关注,一种畀愚根据个人经验创造出来的历史。

  文学作品的开端从起立与耿丽秋的结婚婚宴写起,“三十二岁那年,起立结婚了,老婆是住在一条巷子里的耿丽秋。”十六年的等待,让起立幸福兴奋不已。

  “那时侯,起立还在跟着他爹学手艺。”这是一个转折,也把我们带进了往昔的时间与空间,对过往的生活加以追忆。“起立在十六岁时就已经看穿了世事”,表明起立对自己做鞋匠的现实生活并不满意。他有心改变现状,但也有着很多力所不及的无奈。
 
  父亲的突然死亡与耿丽秋借钱这两件事情似乎有意在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但这时小说的时间做了压缩,从“第二年春节的时候”,迅疾转到“一直等到第三年的春节”,再到“香港与澳门都回归都好几年了,耿丽秋忽然回来了”,只用几个字轻轻带过。

  于是,麻将桌、回家的路上,这些特定时空构成了他们情感交往的契机。有特点的是,“起立的婚姻可以说是从耿丽秋坐在马桶上那一刻开始的”。这个开始的起点带有强烈的生活化与肉欲化色彩。而第二天早上,耿丽秋在被子里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一定要买个TOTO牌的抽水马桶”,并且说“她在深圳就用TOTO牌的”。这时的耿丽秋对深圳生活多有留恋,代表着优越生活的物品暗示着耿丽秋以往在深圳的生活是富有的,或许是一个被包养的“二奶”。作品的潜在叙述话语经由麻将、抽水马桶这些词语富有意味地彰显出来。

  准备结婚以后的起立努力在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拒绝和发廊四川妹子继续交往,开始了一心一意的爱情生活,而“婚后的耿丽秋仍然保持了睡懒觉的习惯”。但觉得生活在幸福中的起立最关注的核心问题是老婆能怀孕生一个孩子。
 
起立关了铺子去学车,买了辆“昌河”跑黑车,开了不到一年,总共被抓过三回,“昌河”成了给交管所买的车。在一个有点缠绵的下午,起立在耿丽秋的开导下,由开黑车转而做起了二手汽车中介服务部的生意。车行的生意火得不得了,到市场雇了一个女人来帮忙。他们在经济上有了一点起色后对更大的利益的考虑,正是他们面对生命的一次性和短暂性时对人生做出的生存质量的追求。

  在深秋时节,盼子心切的起立拉上耿丽秋来到医院做检查。妇保医院医生坚定的摇头,宣判了妻子生育的困难与不可能。接下来,他们收的脏车涉及到一个盗车团伙,结果被吊销营业执照。无奈之下,“起立自己做主,把定做优质皮鞋,绝对牛皮,货真价实的牌子又挂了起来。”

  最终还是在孩子的问题上。耿丽秋看到电视里扎着两条小辫的小女孩的画面,告诉起立,她已经有了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寄养在深圳。起立彻底软了,象在做梦。他们今后会有怎样的趋向呢?作品戛然而止,并没有交代,但没有终结的小说收束却足以让我们在这种暧昧不明朗的结尾中体悟再三了。
 
   关于作品的主题,我们透过时间,对其中生活的多彩与不确定性的描写,以及人在欲望化的世界上的无奈的展示,会有着比较深切的感受和体会。畀愚没有倚重理性,投注理性分析的热情,议论生活,而是通过色彩真实的生活画面的呈示来建构作品本身。这使得小说不光深刻而且好看。

   时间是连接事件的主导,事件与事件之间在时间上常常表现为一种连续的线性运动。一部叙事作品必然涉及到两种时间,即故事的时间与文本的时间。事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次发展的。自然,两个事件之间的时间距离完全可以是不同的,或急迫,或徐缓。具体到小说创作,“作家在控制故事的速度方面应当根据不同的作品,不同的艺术目的作出自己的选择:什么时候应当引而不发,什么时候应当单刀直入。故事节奏的变化不仅关系到作品的叙事风格,有时甚至关系到作品的成败。”④同时,小说的艺术实践告诉我们,地域文化及其历史演化只有通过内化为小说的时空形态,才能真正进入小说的精神内核,才能转化和升华为小说的精神世界,乃至精神原型与精神动力。

  在日常性的生活中,时间化的传统小说叙事被认为有两个系统,即叙事的逻辑系统与叙事的时间系统。通常,两者是统一的,以此完成意义表达。尽管叙事的时间系统并不是一个显在的存在,但由于叙事本身的因果逻辑,能够表现出时间在自然状态下的延续,日常生活呈现为线性时间系统,因而传统叙事呈现着清晰的线性线索。历史必然论是支撑传统史观的支点,也是线性时间观念的核心部分。

  我们注意到,对时间中断的艺术处理,同样显示着畀愚在小说创作上清醒的时间意识。他的小说《一个人的婚姻》,在时间艺术、叙述艺术上更趋成熟。主人公舒安对于婚姻生活的困惑,折射了现代人的普遍心态。作为一个男人,他以离家出走的方式来逃避婚姻的烦恼与责任,其实并没有解决困惑。而且,命运注定了他必须承受更大的人生悲剧。所以当他与妻子重归于好时,怀孕的妻子却因车祸死亡。由舒安的听觉,让我们知觉到一种恐怖的死亡,在作者冷静的叙述中,我们看到了某种残酷。

  从时间上来说,这时也就必然显示为中断,不止是情感的中断,更表明男人族类的延续已经断裂,。人生的一次性和短暂性使人的生死及其意义成为人生最大的问题。作品深刻地表达了这种主题。在这里,作者好似在暗喻人生的无常以及婚姻的无奈,作者的叙述显然要把读者带入深深的思考之中。在看似漫不经心的叙述里,实际上暗藏着机锋,在并不明确的叙述方向中,意义由于淡化而似乎被消解了。只有读到最后时段,作者才把思考交给你,让你和作者一起把握思考的方向。

  西方小说叙事的美学旨趣首先表现在其叙事时间的变形上热衷于追求多样化。叙述学的基本兴趣在于探讨一个故事是如何被叙述组织成统一的情节结构的。西方小说的某些叙事人在叙述故事时甚至有意变换叙事时间和客观时间之间的比例尺度,叙述就呈现出疏密张弛等难以把握的叙事节奏。有的叙事者借助某种语式促使故事转换、中断,随意结合和突然断路,如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开篇如此展开故事:“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连诺上校将会想起那个久远的一天下午,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⑤在这句话语中,过去、将来和现在以三个不同的时间段共同组成了一个特定的时间性圆圈,形成了一个无始无终、自我封闭的时间循环圈。作家用这种指向一切的圆圈作为开头,其实是对整部小说在时间结构上的一种暗示,因为有关布恩地亚家族几代的历史,正是建立在这样一个自成一统的时间怪圈之中的。他们把客观世界的故事加以变形和主观加工,表现小说家的内心世界和他们对社会生活的认识和理解。因此,在时序变位方面,他们敢于打破顺叙为主的传统,热衷于用一些特殊的时间处理艺术大胆摆弄时间,诸如叙事时间和客观时间的参差变位、叙事时间与客观时间的疏密张弛等,形成了与东方小说叙事迥然不同的美学旨趣。小说开始审视“内心发生了什么”,揭示隐秘的感情生活;探索日常生活这个以往不为人知的领域;把注意力集中在人的行为和决定中非理性的闯入。用内省的方法来探索心灵的深处,大胆地打破传统小说的时间顺序,采用把过去、现在和未来三者凌乱颠倒、相互渗透的手法,来达到一种戏剧性的艺术效果。但这一做法在我们习惯于听故事的文学接受者中还有着一定的困难。而畀愚走的是一条中间路线,他对传统、现代小说的叙事模式和结构方法都有打破也有靠近,对延续与中断等时间艺术有熟稔的使用,这些或许是他获得文学成功的重要因素吧。

二、    膨胀与压缩:时间特性的艺术表现

  当前,许多小说家在不同的场合都愿谈及小说时间问题,马原、格非、余华、莫言都谈了对时间的理解。深不可测的时间问题是他们最关心、最专注的艺术现象。但不论是现实主义小说还是现代主义小说,其作品都有一个时间的膨胀与省略压缩的艺术处理问题。时间膨胀的典型例子有金敬迈的那本《欧阳海之歌》。作品描写欧阳海铁轨拦惊马牺牲前的一大段所思、所想,将时间做了慢镜头似的处理,强调英雄行为的思想根源,有意在塑造人物,极大地膨胀了时间的长度。畀愚也是不厌其烦地叙述某个人物的日常生活,在你不知不觉中将叙述方向突然非常自如地做出改变与调整。自然,读他的小说会让人感到新鲜、快意和解渴,在其叙述的膨胀与压缩中感受艺术的魅力。

  畀愚在嘉善的生活,以及粮店的工作经历,都为他创作构成了精神与经验的双重动力。地域文化色彩浓郁的嘉善连同他美好的童年生活在其人生坎坷的强烈对比中,不断内化为具有精神原型意义的理想世界,成为其后来创作《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单五一的最后一天》等作品的重要精神动力,细节的刻画也就成了艺术时间膨胀的内在资源性存在。

  作品中耐人寻味的单五一是一个内退的粮管所职员,他的最后一天实际上是他内退后的第一天。应该说,这是平淡无奇的一天。这不是单五一一生的浓缩,而是在这一天中他体验了一生中从未经历过的生活。到供电所找当所长的侄子要做临时工、跟着一群年轻人到局里上访、糊里糊涂地被一个女人拖进了理发店洗头按摩、而且戒了二十年烟瘾的他居然重新抽上了烟……这一天的生活使他的心情发生了变化,或者说是他对生活已无所适从。当吃过晚饭,酒后的他竟像年轻时一样要和他老婆去看一场电影,遭到拒绝后又要他老婆早点关灯睡觉,被老婆斥责为发酒疯。苦闷和不安使单五一离家游荡,最后竟然闯到了环城公路上。小说有意加长某些细节的叙述时值,叙述加描述的缓慢叙事艺术在读者心理时间的感觉上占据较大的空间,直至最后戛然而止:“几分钟后,一辆摇摇晃晃的卡车经过,单五一变幻着的影子在路灯下消失了。” 从而把现代人存在的状态、心灵的苦闷和盘托出,紧张感和悲剧感跃然纸上。

  作为主要的文学创作方法的现实主义,在强调典型人物塑造的同时,还更加注意细节描写的真实。这种细节的真实描写与时间的前趋性维度密合,叙事的绵密,也就造成了时间的膨胀,生活的细节化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篇章。很多评论家批评作品的重要尺度,就是是否在时间的前后贯穿中有阻塞。⑥是的,自“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为人生的文学”信奉进化的时间观念,将现实主义的发展观做为最高创作原则。畀愚的作品要写出人物性格的变化性,以和渐进的时间观相吻合。变化的过程也是一个时间本质化的过程,因为其本质早已由结尾确定下来。
 
  进化主义时间观念的基础在于理性主义,故而它往往会给予时间一种本质化的理解,即事物由低级向高级的运动,从而一步步走向理想之境。但是,相应的文体特征只是在“规律”之下寻找对历史人物与事件的解释,而难以描述规律本身形成的状态,即过程性。但是,将时间本质化,进而将纷繁的社会生活形态附着于社会主要潮流的基本模式已经确立,膨胀的时间艺术对其后的文学产生重大影响。
 
畀愚的有些作品对时间采取的是省略与压缩。他在处理那些极其普通的题材时,一方面非常有耐心,适当延伸的长度把故事叙述得引人入胜,时有神来之笔,让人眼前一亮。另一方面却是压缩与省略法。作为一个优秀的小说家来说,题材问题不是最重要的,他的才华往往是在化腐朽为神奇中体现出来的,决定小说品质优劣的,恰恰是叙述的艺术技巧和作品文本的丰厚内涵。小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集中笔墨描写起立与丽秋婚后的生活和商业活动,而对丽秋在深圳时期的生活状态则压缩时间进程,轻轻一带而过。这都充分体现着他的艺术美学精神。人生的一次性和短暂性是问题的客观的、经验的、实然性层面,而不朽、永恒、无限则是人生的精神的、超验的、价值的层面,人不仅是经验性物质存在,也是超验性精神存在。生命的一次性和短暂性是人的物质规定,属命运问题,追求不朽、永恒、无限是人的精神规定,属境界问题。这是时间和人生的关系问题。也提示了我们时间处理的主观性质。

   对畀愚来说,他的心底似乎充满了叙述的欲望与快乐。他的叙述是简缩的、有节制的,语言是精致的。在畀愚的《在1984的午后行走》(《小说界》2001年第2期)这篇小说中,我读到了青春、躁动、甚至诗意。它的诗意是内在的,哲理化的,从整齐排列的文本中律动着并透射出来。这也就造成了简缩的艺术效果。两个正值青春躁动期的少年,设法偷窥了女店主丰硕的胸脯、偶然撞见了一场乡村野合,在这有意与无意之间,青春萌动的时代充满了诱惑、快感和不安。尽管小说的人物似乎都是有缺陷的,但在这快节奏的叙述里感到的是普通人面对人生时的思考与选择。这篇小说唤起了我们对于青春时代的记忆,伤感而又温情的记忆,小说深含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诗意。
 
  法国叙事学家兹维坦·托多罗夫说:“提出在叙事中时间的表达问题,是因为故事发生的时间和叙事的时间之间存在着差异。从某种意义上说,叙事的时间是一种线性时间,而故事发生的时间是立体的。在故事中,几个事件可以同时发生,但是话语则必须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叙述出来;一个复杂的形象就被投射到一条直线上。”⑦这就是说,叙事时间乃是对故事发生的客观时间的一种变形,没有这种变形,叙述就难以进行。而新历史主义小说叙事时间和客观时间的分离,使文本获得了以前所不能捕捉到的叙述节奏,叙述视野也因此变得越发宽敞灵活起来。时间的因果性与过程性都被否定了,因而也就取消了时间的本质化,突出了回忆在叙事与修辞上的意义。比如畀愚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有这种特质。作者看似在进行一些人物的历史时间的叙事,然而在具体的话语中,人们就会发现,他借用的仅仅是一个时间的外壳,我们既找不到任何可以堪证的史实,也无法获得历史时间所蕴藏的事实真相。历史时间的真实内涵被完全掏空,留下的只是作家自我对历史境域中人的各种生存状态的主观性阐释。
 
  《欢乐颂》是畀愚近期发表在《山花》2006年第10期上的一个中篇。在他那轻松的笔调下面,我们看到了立秋,一个新的农民工形象。以前的文学作品涉及农民工问题,大都是受伤害者,作家写他们似乎只是在那里进行弱势群体关怀,关注底层百姓生存状态。但在《欢乐颂》里,立秋始终是一个积极主动的生存竞争者。他有理想,他的欲望更加强烈,来到这座城市,他更多想到的是占有。

  身为装修工的他,先是在测字算命的老孙头的启发下,抢了妓女“老大姐”的三十七块钱,以后又不解努力地追求漂亮的饭店服务员杨巧红,甚至不惜用武力自残使杨巧红的未婚夫胆怯,最终使这个女人成为自己的妻子。然而,“这么好的一个女人竟然走了。丢下他一声不响就消失了。”于是,寻找就成了立秋生活的主要内容。然而,寻找充满了异样的艰难,杨巧红也在无尽的物质欲望的驱使下,跟定了色狼一样的有钱的包工头马胖子。而立秋也凭着“像抹了橄榄油的健美运动员”的身躯,赢得了城市里寂寞的停薪留职女演员郝爱珍的芳心。
  
  畀愚的这些作品是趋近新历史主义的,从这些欲望化的作品让我们感到,历史与现实是互为因果的。历史一旦成为过去,当然就不可能复制,甚至难以接近。历史只是“现在与过去的对话”而已,也不再是线性的维度。历史是什么,已经成为无法说清的东西,似乎只存在于文本中,就像杰姆逊说的:一切关于世界的语言,都仅仅是语言,而非世界本身。人类历史性存在同时包含着一种内在时间。这种时间不是抽象的持续性,而是人类具体的当下的生产力的变革构成的历史时间。对于这一点,本雅明有过一个表述,他说,历史唯物主义的“历史是一种结构的主体,其发生地点不是同质的、空虚的时间,而是由当下的存在所填充的时间”,⑧这种时间恰恰是由打破抽象的连续性而获得的。强调欲望的新历史小说根本上就质疑将时间本质化的作法,他们抛弃在历史当中寻找规律与必然性的作法,也拒不承担探寻时间从开始到未来的责任。因此,在新历史小说中,时间事实上被取消了过程的性质,同时,也不赋予其它任何超越物理性质的意义。对新历史小说而言,时间可能只是自然状态。但由于自然状态的时间又必须包含特定的空间性,以及空间性本身具有的文化政治背景,所以,新历史小说打破时间的自然状态,也就打破了历史的空间性,全面地解构历史就成为了本体的存在。小说场景常常与狂欢之外的世界——真实的时空相隔离。因此,立秋、杨巧红的人生位移既无奈,又有现实存在的合理性。小说情境的暂时性与现时性特征也就不言而喻了。

  英国著名的小说家和文艺评论家爱德华·摩根·福斯特在他那本著名的《小说面面观》中为小说如此定义:“小说的基本面是故事,而故事是一些依时间顺序排列的事件的叙述,而好故事则是使读者悬疑不断逗引其好奇心的”,⑩福斯特从人类对自身的生存体验中发现,“不管哪种日常生活,其实都是由两种生活,即由时间生活和价值生活构成的”。⑾而价值生活的度量并不是以时间的长短来计算的,它是以内心的强度,即情感被激发、触动的程度来衡定的。当人们追忆往昔流逝的岁月时,常会感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人们的青睐,而惟有“价值”才为我们所珍视。福斯特实际上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小说美学原则:即小说不应只是仅仅停留于对“时间”流逝的关注、描写,而应以更大的兴趣和精力关注、抒写最能体现表征人类“价值生活”的诸如人的爱、欲、感情、心理、情绪……这些显示“人性深度”的内容,以此扩大、丰富小说艺术世界,最大限度地创造并实现文学的价值。从这一点来说,畀愚的小说让我们看到了美好的希望,也相信我们的作家能深深记住这种提示,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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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清明》2000年第5 期。
②“对我来说,时间似乎只是一种延伸(distentio),虽然我不能确定它是什么样的延伸,但如果它不是心灵自身的延伸,那就太奇怪了”。奥古斯丁:《忏悔录》11卷23节,周士良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
③“我们不要被‘这时刻和那时刻’这几个字所迷惑,因为绵延的间隔只存在于意识中,只是由于我们意识状态的相互渗透才存在的。我们在自己之外只发现空间,因而只发现种种同时发生而未发现旁的;关于这些同时发生,我们甚至不能说,它们是客观地陆续出现的,因为只有通过对于现在与过去的比较,陆续出现才是可设想的。”莫蒂默.艾德勒等编:《西方思想文库》第1475页,吉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④格非:《小说叙事研究》第67页,清华大学出版社2002年9月版。
⑤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著.黄锦炎、沈国正、陈泉译:《百年孤独》,浙江文艺出版社1972年1月版。
⑥比如刘心武在评论《红楼梦》人物出场时对其中细节描写真实性的研究与强调。
⑦张寅德:《叙述学研究》第294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版。
⑧本雅明:《历史哲学文集》第210页,转引自刘北城《本雅明思想肖像》,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⑨爱·摩·福斯特著:《小说面面观》苏炳文译,第25页,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
⑩爱·摩·福斯特著:《小说面面观》苏炳文译,第21、84页,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
作者简介:刘树元(1954.12——),男,辽宁锦州人,湖州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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